举起手中笔作刀,将自己铺开在桌案上,给我的肉身、灵魂、以及一切都覆上白纸,趁着这夜深如凝,我再次剖开我自己。
滴滴答答,时间正一滴滴渗进回忆,对我来说,需要最先解开的,应该是关于我的成长的故事。
我的独立,是从懂事的时候开始的,因为懂事后才明白,独立,意味着比别人拥有的少,比别人拥有的少的时候,独立才有了意义。
儿时的记忆中,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,母亲就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、弟弟过活,巨大的生活压力使母亲的性情变的暴躁、直接,因为我是长子,许多时候,我就成了母亲的支柱,也承受了母亲许多的发泄。
于是,我学会了妥协。我要用妥协来隐藏我的锋芒与血性,用妥协来保护我的自尊与自卑。
慢慢地,我竟习惯了这种妥协,妥协,是因为不想母亲生气,妥协,是要保护自己。我那时竟莫名其妙地认为,揽下所有的错事,不与母亲争辩,就会让她安心一些,平静一些。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,母亲把我定义成了一个不安分的、内心孤傲的、总给她制造麻烦而又不敢承担责任的小孩。
而我,倔强的我,不是不乖,只是从不为自己辩解。
童年就这样,一直生活在没有安全感里,所以从来就不向别人要求什么,也不说出自己要什么,无论喜欢上什么,无论是东西还是人,即使心里真的很想要,即使眼睁睁地看着失去也倔强地不说,总是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把自己从事情中解脱出来,从得失中解脱出来,总是弄得别人伤心,自己也不快乐。
没有人知道,其实,我不是不想,而是害怕突然有一天我拥有的一切都离开了我,突然有一天我走到了走投无路,我会不知所措,甚至会丢失了我唯一还可以自救的---自我。
生活的突变总是让人手足无措。就在我刚刚长成少年的那年,就在我刚刚开始向往的季节,就在我刚刚想弄明白世界是什么的时候,命运就把我推下山坡,我急忙忙张开还未丰满的翅膀,迎着风,起飞了。
母亲就松开了手,因为她知道,她已经没有了力量再影响我。
十六岁,突然来到了这个在故乡千里之外的地方,突然陷入了一个没有亲人也听不懂周围人说话的境地,突然展开了一些没有约束自在张狂的日子,我有些慌乱,也暗暗得意,我开始如饥似渴地解读这个世界上许多未知的事物,我开始随心所欲地抢掠自己身边许多美丽的东西。
身侧有风,我就起舞,头顶有雨,我就歌唱,鸿雁来往,我就陶醉,书卷飘香,我就沉迷。十六岁,我启动了我的高速列车,满载着美好的希望与憧憬,向往驶向远方,向往去那里化腐朽为神奇,向往去那里化干戈为玉帛,尽管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去做,还不清楚远方的方向;十六岁,我开始寻找我的战斗和荣誉,开始塑造我的理想和忠诚,尽管这些还模糊,还遥远;十六岁,我相信我可以改天换地,可以征服全世界。
就是这样的一段光阴造就的,就是这样的一些环境刻塑的,我于是成了我,一个懦弱而又野性十足的我,一个毫不防备而又极具侵略性的我,一个什么都不在乎却又追求完美的我,一个热切地向往明天却又频频回望已去岁月的我……
成长总是很快,有一天,我懂得了情感,懂得了情感的甜美,懂得了情感对生命的重要,于是我就和许多二十几岁的男儿一样,开始莫名地笑,莫名地烦恼,莫名地等待,莫名地奔跑,等这一切美好都来到了,等我平静下来了,我就对她说:这所有的一切,都很美,这所有的一切,都是你给我的,这所有的一切,我也都会毫不犹豫地加倍送还给你,就让你的每一个清晨,都像花儿开放那样来临,就让你的每一个夜晚,都像婴儿的睡梦那般安详。
她就那样呆呆地听着,或许还没有反应过来,而我,早已是满目温热。
那时的生命那样美好,我试图用它来创造我的完美的文艺天地,然后掬取甘露,滋润生活;那时的生命时有艰辛,我无悔地用它来陪伴我的亲人和脚下的路,然后擦去汗水,等待幸福;那时我周身五尺以外,百鸟飞尽,千帆已远,而五尺以内,“相看两不厌,惟有敬亭山”。
许多许多次,我们共同学习,学习生活,学习成长,学习简单与宁静;许多许多次,我们共同培育一个安全感的存在,共同呵护一个温暖时刻的存在,共同擦亮一个清醒视线的存在;许多许多次,我们击掌相和,虽然拍痛了彼此,但更听到了响亮的掌声。
直到那一次,那一次我太过投入,竟一下子推开了那只手臂。
世界于是关闭了,一直到今天,还没有开启。我于是停止在原地,寻找,思考……
什么时候,我的脚踝没进了泥?又是什么时候,我的目光沾上了露水?要等到什么时候,才有人来唤醒泥、唤醒露水、唤醒我身边疯长的草和沉溺于草的羊群、唤醒我内心已沉睡的那个声音?
随风而逝的青春,黑白交错的岁月,什么时候化成了一地碎片?我要不要躬下身躯,伸出手臂,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,然后认真地、勇敢地再拼回那个原来的自己?我敢不敢承认,承认我的以往不全是光鲜亮丽的,不全是温暖明朗的?我能不能够,能够面对生命旅程中的伤痕累累而不困惑,不忧伤?他人均可以以一个小尺寸来比量这个大世界,然后选择油滑,选择懒惰,选择放弃,选择堕落,而我却为何偏偏以一个大观念来检验渺小轻微的自己,然后痴痴傻傻地思量再思量,求索再求索?
是不是没有答可以回应这些问?正如我没有随着星星的最后一次眨眼而睡去;是不是这些问本身就是答?正如我每每从地平线上的第一段晨光中醒来。
在青春飞扬的年代,在理想鼓荡的年代,我曾经认为我是一名无畏无惧的斗牛士,可以潇洒地勇敢地面对一切,面对一切挑战和考验,面对一切付出和索求,而现在,当我又一次停驻并回头凝望,看到的我,分明就是那头公牛,那头因为疯狂奔跑而气喘吁吁的公牛,那头因为满身鲜血而怒目圆睁的公牛,那头被包围在亿万个斗牛士中间而不知所措的公牛……
子曰: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
笔停下,另一个我开始工作,摸摸这张纸上的骨肉是否还坚韧,试试那张纸上的血脉可还温热,数一数生命年轮里风几许,雨几多,算一算情欲世界里为谁在爱,因谁恨着。
一切都该有个结果,一切都注定有个结果,这个结果或许苍白,或许残忍,我都将留下它,因为真实,因为这个结果就是我。
此刻的我,也正是这个结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