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已经没有了鞭炮的吵声、汽车的鸣叫和人声的嘈杂，这个夜，深下来了。

掩上书，铺开纸张，写下一段文字，以记录这个日子。三十七年前的今天，我来到了这个世界，三十七年后的这个深夜，我理当表达些什么。

生日这天是农历小年，或者说小年是我的生日，这个记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，童年的时候总是痴痴傻傻地盼着冬天、盼着雪、盼着父亲的回归、盼着过年，等到父亲回来，和母亲忙里忙外忙吃忙穿的时候，我就明白，年来了。小年那天父母会做很多事情，很多我还弄不明白却是家家户户都在做的事情，或者我问，父母解释给我，或者父母一边做着一边说给我听。也许是因为那时的父母都还年轻，也许是因为要件件宗宗地忙碌，父母都很少提及生日的事情，而我，也就只记住了小年，关于生日的内容，几乎是个空白，能够记忆到今天的，星星点点，寥寥可数，就只有几句话还依稀可以想起，“你哥哥今天长尾巴，不许惹他不高兴。”“又长大一岁了，以后得听话才行。”

不知时间老人用了几盅几盏，三十七年光阴转瞬即去了，走过成长，路过青春，做了取舍，立在坚韧，看过春花秋月无数，尝过夏雨冬雪几多，这样的一个夜，一个三十七岁的人，深陷在情怀，无尽思索，思维就一时空洞，又一时丰盈，一时清晰，又一时迷蒙，有个声音告诉我，我已不再如儿时般可以清晰深刻地关注小年了，现在，有关于生日的一些意绪，正越来越专注、迫切。

有些困惑注定要在这个生日夜里来到的：深到深处的深夜，黑过黑暗的黑色，谁的眼睛穿透了我的窗？我写下这满满的一纸，贴上夜的标签，应该寄去何方？天空有阵阵雷声，大地有莫名的颤动，蓝色的潮汐来了又走，深夜里婴儿的哭声……谁将我的手指割破，让我的每一次触摸都痛彻心魄？曾经“梦里梦外地散播诗情”，曾经“中流击水，意气风发”，我的青春与年少呢？

有些自我一定要在这个生日夜里发生的：这个深夜里有随性的思想，有自在的情绪，抛开了白天那些苛刻的规矩和法则，人不由畅快起来，睿勇起来，敏锐起来，此时此刻，痛哭又何妨,狂笑又怎样，缠绵只管缠绵，忧伤尽管忧伤，所有的意识和形态，在这个深夜里，自由地，鲜活，奔放。

有些事情必定要与这个生日夜关联的：前些日子，与朋友芭蕉偶谈几句，芭蕉问：你没有感觉我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吗？我微微一笑：当然能看到的，比起原来《随笔》系列时的状态，现在浮了好多了。芭蕉微笑着允了，淡淡地说了几句解释的话，我一边看着，一边不由想起了生活和文字。是的，在深夜，尤其在如生日夜这样特殊的时段，我习惯了思考和寻找，习惯了沉溺于先人或是自己的精神世界里，在情思里徘徊踯躅，在意境中循环反复，在文字上接力传递，时间久了，习惯定了，这样的夜晚就慢慢地变成了我的日子。不去问把大把时间耗费在此有何意义，更不想别人的时间也因为我的书写而被挥霍，只因为这些夜晚的安静、丰富、深远，于是就心甘情愿地把以后的生命交给它们了，相信它们也必定能够推动着我努力前行。

有些人事必需要在这个生日夜记住的：生我养我的母亲，容我扶我的女人，支撑我镇定我的孩子，身边同事平淡的一声祝福，手机里老友发过来的微笑着的信息，他们说要我快乐，像阳光一样天真的快乐，他们给我留下希望，像生命一样长久的希望，他们抢走了我的问候，尽管那句“过年好”还为时尚早。这个生日夜里，我是他们的牵挂中的一个，这个生日夜里，他们是我的温暖中的所有。

……

这个生日夜正一秒一秒离去，生日也从我腕下悄悄溜去了昨日。从纸笔间跳出来，看见钟表，看见床褥，看见许多红尘中事正等我继续。

脱去衣着，赤裸着走进水里，午夜的灯光帮我，滚烫的水流帮我，帮我洗净污浊的肉身，帮我沸腾零度的心情，让我可以以崭新的生命，去迎接另一节风景。

那节风景正碾过这个生日夜款款而来，它有一个动听的名字，叫：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