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路疾行,朝着家的方向,他轻快的脚步弹奏着路人纷纷而来的目光。
手臂酸一阵,甜一阵,他手中两株杜鹃芬芳、怒放。
走的热了,他敞开衣襟,一不小心,竟迎面与纤纤春风撞了个满怀,丁丁铃铃,杜鹃娇媚的花苞摇摆起来,摇出了声响。
哦,好美的曲调呀!他听到优美牵着温暖,温暖拉着生机,生机拽着希望,一路追随花香,绕在身旁,说说唱唱。
一起来吧,他说,跟我去见我的孩子、女人,还有年迈的爹娘,盛开的杜鹃定会映红他们的笑容,他们的笑容不正是春天的模样?
一路疾行,他走在2008年2月6日上午九点的新兴路上。
二
轰隆隆,山那面传来鼓声。
接着,天边亮了一道直线的、单色的灯,一闪即逝的灯。
那是谁与谁亲热着?那是谁与谁融合了?那是谁家新房的花烛,亮了,又灭了?
地上的人都站住了,都抬起头来看,都想知道答案。
然后,飘飘洒洒地、轻轻柔柔地、绵绵密密地、好大好大的天空,洒落下好多好多的爱情。
爱情帮大地湿润,大地给生命力量。
于是,春就苏醒了,不再懒洋洋;春就专注了,不再东张西望;春就开始布置了,布置着惊蛰、清明,布置着开垦、播种,布置着踏青、飞翔。
三
一个小小的身形,站在河边,柳下,安安静静。
就一直站着,盯着微微摇摆的柳枝,久久不动。
“军军,你看什么呢?”女孩微笑着,在他身后蹲下,孩子回过头来,双眸扑闪,明净盈盈,“何老师,春天来了吗?”“嗯,来了,现在已经是春天了。”“那柳树怎么还不变绿呢?”“快了,再过几天柳枝就发芽了,柳枝一发芽,整个柳树就都绿了,怎么,军军喜欢看柳树的新芽吗?”“不,妈妈去年走的时候说,等今年柳树绿了的时候,他就能找爸爸回来了,到时候就有爸爸妈妈一起给我放风筝了。”“……”
柳枝依然摇摇摆摆,孩子依然安安静静。
纯净的春天正展开翅羽,从远方飞回,飞回孩子的眼中。
四
春夜深深,春心绵绵。
我轻轻侧脸,就看到了你。
看到你红润的脸庞,看见你吐纳芬芳,看着你青丝凌乱,洒了满枕,看着你天性童真,把另一个枕紧紧搂在胸前,拴在心房。
凌晨三时时分,绣帘轻动,月光微寒。
是不是你已经睡了一千年?
我疑惑,我紧张,于是伸手,欲叫醒你的眼睛。
“松,下雨了,快跑。”你呓语喃喃。
我听懂了,就慢慢闭上眼睛,去你的梦里,寻你,伴你,然后跟着你,去一个叫永远的地方……
五
奔跑,奔跑,奔跑。
士兵绕开巨石,跳过小溪,沿着山脊,跑向山顶的那一间屋,那一行树。
“娘,俺看你来了。”
士兵在屋前站住,整整衣衫,直直腰身,挺拔成身边树一样的样子。
然后微笑。一直笑到两行泪水滚落,落在山石上,溅成了瓣儿。
“娘,俺昨天夜里又梦见你了。”
娘从千里之外的老家来到这里的时候,士兵十八岁;村人建好石屋,娘搬上山的时候,士兵十八岁半;娘挖野菜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卖了再买回粮食的时候,士兵十九岁;知道石屋里住着娘的时候,士兵十九岁半;从老家传来噩耗,娘最终难捱病魔撒手人寰的时候,士兵差一个月二十岁……
“娘,明天就是春分了,俺就二十八岁了。”
“娘,明天俺还来给你栽树,您等着俺。”
“娘,俺快成家了,新房都收拾好了。”
士兵缓缓抬起手,指向山下。
山下,有一片绿色的营房。
六
是因为夜静吗?夜静,所以雨声清晰?那就感谢夜静吧。
是因为春时吗?春时,所以万物欢喜滋润?那就感谢春时吧。
一千条清爽流进心里,去安宁焦灼,去息平浮躁,去萌发诗情。
一万种心绪得以舒缓,去感悟美好,去崇敬恩泽,去祝福生灵。
一场雨,一场夜雨,一场春夜深处的雨,偷走了谁的睡意?
哦,诗人啊,我听到了,听到了你纸上的习习清风,听到了你笔下的淅淅雨声,听到了你胸中起伏着的欢畅,听到了你心中流淌着的律动。
哦,诗人啊,我看到了,看到了庭外野径云黑,看到了远处江船火明,看到了一个黎明隐隐约约,由远而近,看到了嫩绿湿红重重,一个人间欣欣向荣。
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,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……
七
一轮月,飘着,向西,一直向西……
月儿啊,每个夜晚你都经过我的爱人的身旁,为何却不能给我捎回他的半点消息。
爱人啊,我知道你正在遥远的地方等待,等待我的温柔融化冰冻,穿越沧桑。
而我,该做什么?该怎样想像?
那就陪着你吧,这多情的月亮!陪着你一夜夜温暖远离人间烟火的爱情,陪着你一次次复述凄美忧郁的永恒。
……
月儿,快看,春天来了!
爱人,你等着,我这就出发!
跟着月亮,一路向西。
把我的美丽走成你的梦,把身边的天涯走成心上的咫尺。
八
不知道回到家,爹能给我几毛钱,《三国演义》还差三本我就集全一套了。
想起小人书,少年就笑,仿佛伙伴们此刻就围在身边,个个谗得眼珠子快要掉。
哎,怎么那团云越看越象马,关羽的赤兔马。
少年躺在路旁,仰面朝天,不知不觉,竟把拉车的绳塞进了嘴里。
一头肥猪卖了一百五十元,去掉买猪仔的三十元,去掉买女人花布、孩子鞋的十几元,还剩一百多元,嗯,看来今春的种子、化肥都有着落了。
盘算着地里的事,男人就笑,仿佛看见女人笑开了脸、烫热了酒、敞开了怀抱。
哟,看来那小子饿了,怎么啃开了拉车的绳?
坐在路旁的男人扔掉手里的旱烟,走近独轮车。
“起来走吧,别歇了,快晌了。”男人走近车,弓下背,把车盘搭上脖子,双手抓车把,一挺身,车起来了。
少年爬起来,把拉车的绳搭上肩。
车一动,猪仔哼哼起来。
“别叫唤了,一会儿回家就喂你。”男人数落着。
“爹,看,娘做饭了。”少年指着不远处的村庄,一缕炊烟袅袅而起。
嗯,真好看,好像女人的身条,男人想。
九
歌声高高低低,听上去远远近近。
是我的电视坏了吗?还是当时的录音人气喘吁吁,跟不上羊群?
远了。
镜头里天上一片云,地上一片云,中间的老汉,身上穿着云,头上顶着云,他唱的妹妹,或许就是一片云。
近了。
镜头里脸上一千条纹,眼睛一千米深,脚下的黄土一千米厚,一千斤沉,妹妹和他的歌声,是唱了一千年的春。
我任由情思炽热,夺眶而出。
他却把“泪个蛋蛋抛在那沙蒿蒿林”。
十
向春天出发。
第一天,他走出十里。
脚下的路不再拥挤,眼前的树不再闪烁,不再闪烁那些红的、黄的、绿的规矩和约束;不再有机器在耳边嗡嗡不停,硬硬塞给人一个恒久的温度。
第十二天,他走出一百里。
脱去硬邦邦的鞋,踩在细腻温润的土地上,他想像自己是一头撒欢的牛犊;脱去死板僵直的西装,浸在清澈纯净的山泉里,他渴望自己是一条畅游的鱼。
第一百四十天,他走出一千里。
于是他晨起捧草叶上露珠,于是他夜晚痴迷深邃的黑暗,于是他欢快时吹响口琴与黄鹂竞技,于是他安静时拾起纸笔与星月低语。
他开始设定自己的礼拜日。
他开始寻找自己的瓦尔澄湖。
远离开都市,他找回了黑白,找回了冷暖,找回了自己,找回了春天……
十一
你生在美丽的波兰,为何你的躯体却埋进了异国的土地?
你热爱家乡,为何却对一个法国女人如痴如狂?
他们都说你在战斗,为何我没在你手中看到刀枪?
上帝在一百多年前就带走了你,为何我却感觉,此刻,你就在我身旁?
哦,肖邦!
你在《春光奏鸣曲》里欢畅、昂扬。
我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沉醉、向往。
十二
鸟儿的鸣声滴进嫂子的发里。
嫂子捋捋粘在额头上的发,抬头看看天。
艳阳天。
蓦地,嫂子笑了。
地边枝上的鸟儿也笑了,笑着诵,笑着唱:今天是个好天气,我要再吃一只虫子!再吃一只虫子!
嫂子的镢头落下,土地就翻开了,一只蚯蚓刚刚醒来。
哦,多么芬芳浓郁的土地的气息啊!
嫂子深深吸一口,那一腔清香顷刻就化成了满身的劲头;蚯蚓也深深吸一口,那清香竟醉了它,醉得它摇摇摆摆起来。
嫂子猛一甩手,那蚯蚓飞向了枝上的鸟儿,鸟儿一个俯冲,叼在口中,美丽的翅羽在阳光下闪亮。
一只蝼蛄钻出土层,慌慌张张,却被嫂子一下捏在手中,装进了从口袋里掏出的小瓶。
嫂子直起腰身,摇摇瓶中蝼蛄,看看村头学堂,笑了。
一会儿回家,你去陪俺那读书归来的儿郎。